挣钱这事儿,在她那儿真不是什么大事。首先演戏要有趣,有挑战。于是文艺片才成了她的最爱。她享受那种大家在一起为一个作品交流、绞尽脑汁把它打磨精致的氛围。跟这个比起来,钱还是其次。
她甚至没那么看重所谓的荣誉。
《万箭穿心》出来后,她偶遇台湾影评人焦雄屏。对方问她,怎么金马奖提名片单中没她。她说自己不清楚,得问谢飞。给焦雄屏急的,非拉着她当场打电话。打给谢飞一问,说错过报名日期了。焦雄屏为她惋惜,说要是提名,影后是跑不了的。那年,《万箭穿心》8提8中,她被倪萍赞为全国最会表演的女演员,没有之一。结果到了金鸡奖,居然影后没给她。
助手为她不平。颜丙燕说,拍电影嘛,拍的时候已经嗨过了,后面给你奖,都是额外的惊喜,没有给你,你也没损失什么不是?
比起得奖,她心里最大的疙瘩,是自己缺乏票房号召力。
《万箭穿心》上映,各方面赞不绝口,结果票房不到三百万。颜丙燕看到这个数字的心情,就是万箭穿心。类似的情况早有过。文艺片《重来》拍出来,先在法国放映,两年间,国内没公司愿意发行,导演自己掏钱买断发行。为了帮导演,颜丙燕跟着四处宣传,化妆、差旅费都是她掏的。
结果票房惨淡。颜丙燕心痛道:
“要是换一个大明星来演,是不是票房就不会这样?”
「颜老师应该拿奖拿到手软」
也有人给她出主意,让她炒绯闻,搞点吸引眼球的事儿,借助话题来抬高观众对电影的注意力。颜丙燕摇头,这事儿她坚决不干。
后来,《万箭穿心》帮她拿了一堆影后,没拿到金鸡奖她不遗憾,遗憾的是电影上早了,要是等自己拿了影后再上映,能贡献点票房多好啊。
有记者问,这种情况会不会让她感到自己价值不够。颜丙燕表示没这感觉。有的演员能在市场上玩转,把商业价值抬得很高,但她选的就是做一个踏踏实实的演员,踏踏实实演好每一部作品。这就是她坚持要走的路,她也只会成为如今这样一个演员。
她觉得,任何找她的导演,应该都明白这一点。
比起那些“卖得动”的演员,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廉价。
07.
演得好、演得用心,可演出的作品,常常被忽略,只被极少的人看见。这在颜丙燕身上,成为了一个好演员和时代大环境之间的拧巴。
颜丙燕不是瞧不上或反感商业气息浓厚的作品。只是那些剧本里的人物,相对单薄。通常是文艺片里的那些女性,让她心潮澎湃、情感翻涌,看完剧本忍不住想塑造。偏偏这些作品,不是上映困难,就是票房惨败。
这真是一个走不出去的怪圈。
在这个大背景下,颜丙燕偶尔也会感到一丝无奈和绝望。
她带着《万箭穿心》四处领奖那年,一部众所周知的花里胡哨内核贫乏靠堆砌华丽皮囊的青春片上映,拿了几个亿票房。颜丙燕看了,实在想不通。在沙发上生了一个小时的气,问助理,要是这叫电影,那我演的算什么?
又过了两年,有个编剧去横店做卧底,写了篇访谈实录传到网上,对行业里鲜肉用替身、念数字、争咖位的乱象一通曝光。颜丙燕看了,气得在朋友圈里批评。然而回应者寥寥。一瞬间,她有了改行的冲动。
还有片商找上门来,连剧本都没有,直接用韩剧的原片来抄,告诉她剧本没用,直接照扒台词儿就行。更有制片方出高价让她挂着影后头衔去给小鲜肉捧臭脚,想要价多少钱都行。颜丙燕没想到这个行业能烂成这样。
在那些人眼里,这个圈子,不就是名和利吗,我还能拿钱砸不动你?
要在这样一滩污水里保持清醒和不受诱惑,其难度可想而知。
偏偏她还给自己设置各种严苛标准,增加游戏难度。
「什么叫满脸都是戏」
说到底,还是人各有志。太多混进场子的人,要的是光芒万丈、穿金戴银,要的是万众瞩目、众星捧月,要站在舞台中央,被聚光灯照耀,享受粉丝的欢呼和媒体的热捧。但颜丙燕从一开始的规划,就是演不同的角色,塑造不同的形象,要有趣,要好玩,要有创作的激情和快乐。
亲戚朋友操心她没戏拍,她反过来劝人家,演员的回报已经比任何一个普通职业高很多,我把自己工作做好,生活上足够了。
回到文章开头,曾经那个跟母亲隔阂的叛逆女孩儿,长大后才发现,自己在某些地方,越来越像母亲。颜丙燕她妈做事儿有个习惯,不惜力,桌子要一点点抹干净,细节要反复做完美。后来她演戏,也是如此。她不能接受自己三心二意,最大的成就感,是不惜工本地把眼前这一件事做到尽善尽美。
还记得那一幕吗?最后一次帮母亲擦拭身体时,颜丙燕一直默默在心里说谢谢。
感谢母亲在那些她最难撑的日子里,教会了她什么是人生中重要的,什么是不重要的,教会了她应该如何确立自己的位置。
“身外的名和利重要吗?给我我也喜欢,但我不会为了它去怎么样。”
如果这是一部关于颜丙燕的电影,这一场戏,应该是第一幕里最重要的一场戏。母亲的离去,关上了一扇门,也打开了一扇门。颜丙燕走进去,走进一个充满浮华、物欲横流、光怪陆离的世界,开始后半生新的历险。
强风袭来,好像没有什么黑暗能吹动她。
因为她手上握着坚定的利刃。